行李整理的那个晚上，我的手心微微出汗，略有些颤抖。行李箱摊开在床上，我在衣柜前来回徘徊，拿起一套真丝睡衣，却暂时放下，换成了一套保守的纯棉长袖睡裤。镜子里的我，脸上细微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，然而心跳却像一个刚经历初恋的少女，既忐忑又兴奋。三十八岁，身边许多同龄人早已在家庭和育儿中忙碌不已，而我却依然是个几乎没有和男人牵过手的单身女人。这并不是我要炫耀的贞洁，也不是生理上的缺陷，而是因为我习惯了一味的退缩与避让。

我从小到大都非常守规矩，父母是严格的教育工作者，严密防范早恋，直到我大学毕业，考进市档案馆拥有了一份安稳却单调的职务时，我意识到自己已渐渐丧失了与异性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。虽然我也尝试过相亲，但每次只要对方稍微越界，我就像一只被惊吓的刺猬立刻立起防备，用冷漠将对方驱逐。久而久之，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很难交往，于是我渐渐适应了独自生活，习惯了在下班后一个人做面，也习惯了周末在阳台修整那些静默的植物。

我曾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，直到我遇见了陈斌。他今年四十二岁，离婚已五年，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别处。他并没有政府工作者的那种稳定感，只是在市郊经营一家不大的园林公司。我们的相识是一次老同学的强制搭桥，首次见面时，他身穿一件略显旧色的藏青色夹克，手指粗壮，指甲缝里粘着泥点。他没有像其他相亲对象那样急着炫耀自己的财富，也没有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，而是自然而然地为我把冰水换成温热的大麦茶，温柔地说：“天气降温了，热饮会让你舒适一些。”

半年交往中，他从未催我，周末总是带我去郊外的苗圃，展示新培育的植物。在我加班到深夜时，他会静静等待，尊重我几乎苛刻的个人空间。第一次牵手是在第三个月，我们过马路时，因遇到了一辆疾驰的电动车，他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，宽厚而温热，那一刻我竟然没有抽回。

“同居”其实出乎我的意料。我租的小房子因为水管爆裂变得一片狼藉，房东沈夜找人修理，至少得几天。当我焦急地站在楼道内时，陈斌接到我的电话后，毫不犹豫地笨重开来，帮助我收拾几件衣物，并以一种坚定又温和的语气说：“去我那里住几天吧。”就这样，我带着一个小行李袋，坐上了他的车，跨入了他的私人领域。

陈斌的家不大，两居室，装修古老，但打理得很干净。这里没有我想象中单身男人的霉味，反而弥漫着阳光晒过被子的清新气息。第一晚，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。洗澡时我锁上了浴室的门，反复确认，花洒的水冲刷在身上时，脑中闪过无数影视里的情节。孤男寡女，我在这样的环境中会如何应对未知？

我磨蹭了很久，穿好保守的棉质睡衣走出浴室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陈斌换上了一套旧运动服，坐在茶几边，专注于修理一个遥控器。他听见我出来的动静，抬头，摘下眼镜，说道：“来杯热牛奶早点休息，卧室的床单我下午刚换过，今晚至少能安稳些。”说完，他抱着毯子自然地躺下，不久后便传出了他的鼾声。我看着他宽厚却挺疲惫的背影，心中原本的防备意外地消失无踪。没有试探，没有暧昧，甚至连多看我一眼的机会都没有。

我端起那杯温暖的牛奶，眼眶忽然有些湿润。那天晚上，我在双人床上睡得无比安心，直到第二天早晨被切菜声唤醒。当我推开卧室的门，阳光透过阳台洒满地板，陈斌在开放式厨房中忙碌，围着滑稽的花裙子，准备小米粥。他转头对我说：“醒来啦？去洗漱吧，粥快好了。”在洗漱台，我的牙刷和他的剃须刀并排放着，镜子里是我不施粉黛、发型微乱的模样。三十八年来，我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在一个没有血缘的男人面前展示自己。

吃早餐时，我们面对坐着，陈斌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，随口谈论着苗圃的事务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实，青色胡茬透出男性的坚韧。那一天，我们没有出门，他在阳台修剪盆栽，而我则坐在沙发上专心工作。